晚明文青的极简审美照见现代焦虑 ——从《长物志》说起
晚明文青的极简审美照见现代焦虑 ——从《长物志》说起

日期:2020年09月26日 15:16:38
作者:蒋晖

▲果麦文明版《长物志》,蒋晖校注咱们公认《长物志》是一部表现晚明江南物质消费审美之书,也是文震亨对晚明文人日常日子美学的总结,面世400年历久不衰。今日看来,《长物志》与当下审美潮流的再一次暗合神随,可说是一面镜子,照见了消费主义浪潮下现代人的焦虑。>>文氏宗族百年审美的浓缩咱们公认,《长物志》是一部表现晚明江南物质消费审美之书,也是文震亨对晚明文人日常日子美学的总结,曾被收入《四库全书》,影响很大。全书12卷,分门别类,对园林、服饰、食馔、花木、器物等日常日子美学的规划、运用供给鉴赏,一起触及许多与艺术鉴赏、保藏相关的内容,如碑拓、书画、文房、家具等。文氏宗族所代表的吴中精致,在文徵明年代抵达高峰。停云馆白兰盛之后,竹坞山房书声朗朗。文氏一族自文徵明后,文彭、文嘉,文元善、文元发,直到文震孟、文震亨,几代人费尽心机保藏书画碑本,探寻营建艺术的桃源梦境。文氏宗族在100多年时间里建立起的审美情味,浓缩成《长物志》12卷文字。这是一部推重极简日子方式的书。作者文震亨倡议那个年代士大夫的典雅情味与日子兴趣,归纳而言,即宁简勿繁。书名取自《世说新语》中东晋大臣王恭的典故。此人身世名门,于浊世沉浮,高车鹤氅,被誉为“神仙中人”。神仙中人日子素朴,身无长物,朋友王忱向他乞六尺竹席,主人从此就以草席铺地,这样的日子状况是苦行僧的描写,而不是富有神仙。刻意寻求素朴无华,“身无长物”并以此为名,其实谈论的是一个生而为人的基本日子态度问题。其实任何年代都有自己的美学,典雅低俗也是相对的,《长物志》形似文字遣兴、游戏而为,实为一离俗孤愤之书:看起来全书都在讲物质,其实是借物质谈精力。这才是这部书的实质。典雅日子一定有坚强的精力层面为底色,《长物志》借物质倡议的是精力、气量。故,《长物志》不仅是一部推重文人精致的闲情之书,所倡议的是更高层次的精力寻求,一草一木,一饮一啄,皆如修行。物质消费的“雅俗”之分并非用来标榜身份优胜、财富权势或以精力贵族。浊世晚明的江南,一个如文震亨的特别读书人的精力寻求,热心不在庙堂,不过寻常布衣粝食,家常度日,恬然自守。这部素朴的“日子美学”经典,实质上并非供群众学习之书,而有极强针对性,对其时社会恶俗虚荣习尚挞伐讪笑。《万历野获编》记姑苏王延喆的古玩保藏,三代铜器鼎彝就有万件之多。到嘉靖末年万历初年,上海顾起元观察到,即便普通老百姓没条件造园,也有“三间客厅费千金者,富丽堂皇,挺拔过倍”,倡寮北里“多画屋矣”。这股习尚还带动了家具摆设的奢华消费。李乐《见识杂记》记松江府吴某,去南京考中举后并纳一妓为妾。浊世纷扰,文人抱负,乐意远离尘俗虚荣,复原本真天然的日子状况,“长物”本意反讽,即对立物质至上,更讪笑恶俗消费兴趣,并供给当下理性高雅的处世安身之道,身在城市即为山林,标格高大,不屑混杂。最终,《长物志》也是观念之书。文震亨是姑苏人,但对其时姑苏玉匠陆子冈制造的玉尊罍水中丞,竟然也谈论欠安。姑苏核雕至今盛行,文震亨决然以为不行,“虽佳器不入品”——尊重自我价值判别,不顺从群众观念乃至长辈名士的定见,独立考虑并勇于标榜发声,这是《长物志》最共同、最成功之处。>>400年里草灰蛇线中的厚意与对立《长物志》面世400年,历久不衰,深得读者喜爱,特别是上个世纪学者陈植先生所作校释本,于《花木》卷着力尤深,至今已一书难求。最近十几年,对《长物志》“美学思维”诠释解读颇见盛行,但现在通行注释本多有错误,文本自身研讨基础薄弱,缺少考据详尽的善本,这直接影响到读者对本书的了解。新版校注《长物志》12 卷中,考据名物的演化也是特征。各卷中都存在一些器物名词、当地称谓、专业术语、上下文语义模糊不清,让今日的读者阅览时有困难,无法完好了解原文所包含的信息。经过查阅与《长物志》年代挨近的明代文献,如方以智《物理小识》《通雅》《宋氏燕闲部》《三才图会》《事物绀珠》等明人著作、笔记、类书、当地志,以及相关明代图画文献,一起参看《格致镜原》等清代前期文献,对《长物志》进行名物考释,也是本书一个特征。如《水石》卷中“战鱼墩”的注释,以往各本皆不注释。注释时从姑苏方言读音下手,考订其为姑苏人至今沿袭的一处特别地名,是姑苏阊门邻近一巷名,因有一段路面突起状如鲇鱼之背而得名,文震亨其时信笔写来,作为比方,这样就能完好了解文震亨用“战鱼墩”比方池中垒土为屿的本意。▲明/文徵明/兰亭修契图(全卷)关于本书作者、序文作者以及本书刊刻出书年代等问题,之前学界一向没有深化的研讨。这部书,终究刊刻于哪一年?刻于何地?彼时文震亨身份怎么?为什么他对日本家具情有独钟?《长物志》文本自身,不行“凝尘于案”。日本文明所谓的侘寂之美,不过樱花飘落瞬间的一口清酒。文震亨《长物志》里写若干种花木,唯一没有写樱花,他只喜爱金银莳绘的漆器案头家具,倭人工匠的技艺,在他不过是一时鼓起,聊供遥想海外瀛洲的异国风情。彼时的江南富贵现象,晚明年代姑苏园林、工艺、器物、食馔、花木、衣饰的各种高雅,连同书画、古玩、文玩,都是时髦标杆,都是满载明国新书归航的长崎商人们所艳羡不已的财利渊薮。34岁,文震亨写《长物志》时兄长震孟没有考中状元,在晚明政坛籍籍无闻,不过以世家精致有声乡里,文震亨自己更多则以文艺青年形象示人,浪游白门,在秦淮河滨诗酒流连豪饮尽情。美妙的是,这部书里呈现出的审美,已是中年况味,乃至有晚年僧袍坐穿蒲团的萧条。之前对《长物志》海外研讨,包含对文氏宗族及姑苏园林,英国剑桥大学柯律格的艺术史相关专著影响颇大。但他当年所挑选的《长物志》蓝本有缺憾,限于资料联系,一些当地乃至定论都不免错讹,如对《长物志》审定人之一王穉登儿子王留的生卒年问题等。这次新本选用国图所藏潘祖荫、郑振铎递藏明代《长物志》,还有更多研讨成果尚有待专门收拾发布。《长物志》注解、研讨的进程充溢兴趣。古人作文草灰蛇线,多有曲笔深意。《香茗》卷“松萝”条寥寥几十字,最终文震亨遽然说到“南都曲中亦尚此”。“南京秦淮歌姬们都好饮松萝茶”这一闲笔实则还有玄机,暗示文震亨南京的风花雪月生计,他深谙欢场女子的日子细节,小到喝茶嗜好皆了然于心。《陶庵梦忆》写茶人闵文水在桃叶渡开设茶馆“花乳斋”,有一位客人是其时的花魁王月。闵文水原籍是安徽休宁,“松萝”条说,正宗松萝茶只产于休宁松萝庵邻近,产值很少。换言之,王月特意前往花乳斋才干喝到正宗的松萝茶,也便是闵文水的家园茶……种种隐晦的前史细节,尽在一句“南都曲中亦尚此”闲笔,引人遥想。花团锦簇的12卷,卷卷讲消费,奢豪,又字字如长眉罗汉,欲海情天中长唱佛号,和《金瓶梅》中的劝世与哀悯,都厚意,都对立,都烈如白水。最终,作为注译者,我以为新版《长物志》很重要的特征,是本书附录的文震亨生平资料,期望得到读者的注重。>>2020,咱们为什么重读《长物志》《长物志》可说是一面镜子,照见了消费主义浪潮下,现代人的焦虑。古人的审美,寻求恬淡、沉着,达到天然喜乐的日子状况,思维上无碍无怖,去除无谓的虚荣、攀比、焦虑。现代人从《长物志》中能够体悟到的,是尊重天然,尊重心里,抛弃物欲。剩余的护照与房产,皆是长物,一纸虚幻;轿车游艇私家飞机,除掉交通工具自身的功能性外,也不过是虚荣的饰物,低碳何为?舍弃、自省、常念无常,《长物志》大谈风月,实是清凉宝鉴。垂头嗅梅花,抬头看青云,独处一室,忘掉富贵,看似如此萧索之人,却要比沉溺网络交际的虚幻,更遵从自己心里,解放人道,抵达心灵自在。21世纪的这场疫情,检测着人类的考虑力、行动力,还有爱的才能、解救合作的才能。如若再三沉溺于个人的物质消费,忘掉初心良心,陈旧地球终将无力承当70亿人口爆炸的无量愿望。疫情现已留给现代人许多关于当下该怎么日子下去的考虑,以往的极度自傲,人人寻求具有豪宅游艇飞机跨国公司股票期权,最终却迷失挣扎在一只最基本的口罩迷思中,长物剩余,长物何为?▲明/唐寅/事茗图也难怪上个世纪分明已那么悠远,晚明却如同近在眼前——无印良品有《长物志》的影子,安藤忠雄的第一件著作“住吉的长屋”,像是从《长物志》直接走出来的。规划美学无处不在,重拾经典,能够照见虚妄与自卑,赋予勇气与自傲。其实当下全球盛行的一些概念,如“极简主义”“性冷淡风”,还有所谓“断舍离”都与晚明江南的审美暗合神随。今世华人国际的优异规划师,也正在潜心研讨罗致《长物志》的营养。我国传统文明中的雅日子,自雄强汉唐以来,晚明年代是正统我国文明、江南文脉的最终一抹绚烂。歌剧院的《蝴蝶夫人》当然回肠荡气,但咱们也有古琴《梅花三弄》和传唱的秦淮竹枝词,全球化的年代,何故我国?何故文明?等待年青代代得以汲古立异,有自己的时髦潮流。莫兰迪色的高雅承载了现代人关于清朝的幻想,文震亨的高雅,是实在如明代家具般气量端凝日益发出的诱人光泽,不行被消灭。《长物志》终究是一部什么样的书?说不清楚。